一个京剧演员的自我修养——程砚秋的书画与读书生活

2018-01-08 10:06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程砚秋日记》书影
程砚秋藏书
程砚秋拜师时送给梅兰芳的照片
程砚秋书法
程砚秋题写《春闺梦》
程砚秋、尚小云、梅兰芳、荀慧生合影
程砚秋在书房
程砚秋书法
 

 这个标题是借用著名的苏联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名著《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斯坦尼体系在新中国影视戏剧界有压倒性影响,也是作为导演而在中国能出多卷本精装全集的仅有一例,《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是演艺界人士必读书,连香港的周星驰在影片中都拿来作为噱头。

 程砚秋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在二十世纪京剧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按出版著作的标准来衡量,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京剧名角能出演出剧本选集的,就我所见,只有梅兰芳、马连良、周信芳与程砚秋等几位,这是京剧学术出版界给予的专业评价。程砚秋还致力于京剧与戏曲艺术研究,出版了不少相关著作。

 近年来程砚秋纪念与研究图书出版颇多,如《京剧大师程砚秋》大八开精装彩印一巨册,定价860元,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以图片为主,规格质量都臻于国内顶级水平。文字为主的《程砚秋日记》十六开700多页,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收集了大量珍贵史料。这两本书里有不少相关书画与读书方面的资料。程砚秋的京剧艺术成就与贡献以及风格特色,研究者甚众,不过,他的书画与读书生活却不大为公众所了解,从这个角度来看程砚秋这位京剧演员的自我修养,应当会对我们有所启发。

 程砚秋出生于满族正黄旗世家,其父荣寿袭旗营军职,在程砚秋一岁时病故,清廷逊位后家道败落,程家沦为城市贫民,寡母靠缝穷拉扯孩子,程砚秋卖身学艺。此处的卖身是特指当年穷人把孩子卖给戏班学艺,没有人身自由。

 八旗贵族官宦家庭出身使程砚秋在同龄的京剧演员中显得很引人注目,因此当罗瘿公经人介绍欣赏了程砚秋的演出后,做出醵巨资一千三百大洋为十三岁的程砚秋从其师荣蝶仙手里赎身的豪举,恐怕不止是爱惜人才,还有作为受前清厚恩(官至邮传部郎中、唐山路矿学堂坐办),哀皇孙愿予以援手救助的想法。

 罗瘿公不仅在经济上资助程砚秋,更重要的是充当了他的导师,亲自教程砚秋读书、读诗文、练书法,从艺术到文化,制定了一整套修习计划,拜谁为师,演技如何改进提高,演出用什么剧本(罗为程编写了十二个剧本),无所不包,书画与读书都在其中。罗瘿公待程砚秋无微不至、不遗余力,把旗姓“承”改为“程”(程砚秋原作程艳秋,后来程自己改为“砚”字),为了捧程砚秋,罗让徐悲鸿为梅兰芳画《天女散花图》,为程砚秋拜梅兰芳为师做了很到位的铺垫。在廖静文《徐悲鸿的一生》中,也写到此事。在上海,罗瘿公带程砚秋先后拜访了康有为、陈散原、樊樊山、陈叔通、金仲荪、吴昌硕等文坛书画界前辈。

 罗瘿公本身是名士、诗人、学者,兼擅书画,他悉心培养的虽然只是一个程砚秋,但是从教学成果与学生成才的角度说,罗瘿公可谓是最值得重视的民国戏曲教育家。与之相比,齐如山之于梅兰芳,毕竟是谊兼师友,多少带点参谋顾问性质,而非师生关系。

 在罗瘿公的教诲与提携呵护下,程砚秋很快成名,后来跻身于“四大名旦”行列,有点像中国企业家进入胡润富豪榜,从此天下闻名,他的表演艺术达到了与梅兰芳可以唱对台戏的水平,其魅力除了唱功、做功、念功、打功,口法、手法、眼法、身法、步法(他总结的“四功五法”),在扮相、身段与声腔韵味外,与一般演员相比,还有重要的因素是他有书卷气、有文化气质。

 程砚秋的藏品中有不少当时名家如康有为、梁启超、于右任、汤定之等人的字画,平素把玩,经常能受到艺术熏陶。

 程砚秋也写字画画,下了不少功夫。各界名流向程砚秋求字求画的很多,现在能查到的图片资料也有不少。他与老师梅兰芳的情况大致相同,都是主要画花卉,偶尔画山水,花卉在传统中国画里较之人物与山水与翎毛走兽要简易得多,而花卉形象妩媚、傅色艳丽,又适合旦角的特点。

 程砚秋毕竟幼时失学,书法该没有什么根基,但是,他的那个时代又不能不写毛笔字,罗瘿公作为士大夫肯定没少花心血指导。如今保存的他1919年赠给老师梅兰芳的生活照,就按当时的风尚用毛笔题写了赠语,可以看出来,对于十五岁的小演员来说,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北平沦陷时期,1943年至1945年程砚秋息影舞台,到北京青龙桥置地务农,他是八旗子弟后人,本来祖上就只会靠铁杆庄稼(刀枪)吃饭,在太平岁月生来在行的是败家,所以他务农当地主完全是赔本赚吆喝,收的粮食与果蔬还不够他分送亲友的,唯一的意义是用务农来掩饰不为日伪唱戏,让人说不出什么来。这三年,他记下了比较完整的日记,这是他学艺以来,真正大段时间用来休息充电的阶段。后来1949年、1950年、1956年、1957年程砚秋都有日记传世,不过内容就是到各地包括出国演出、开会、公务活动的流水账了。

 程砚秋在北京沦陷时期处境很危险,日记里记着来登门拜年的有管翼贤等日伪达官显贵。在这三年,他除了忙地里的事、家里的事以外,主要的正事就是读书与练字写字、学画、画画。他的扇面供不应求,连社区特务都登门持扇求字,当然程砚秋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给个面子。对联也是要的人络绎不绝,如1943年2月17日一天就写了七副对联寄给济南友人,而当月22日又临《张猛龙》对联20对(时隔不久又临过《张猛龙》对联)。他还记下了临罗瘿公所书集放翁对联56字,推算起来应是四副七言联。3月27日写扇页6个。6月3日写对联3副、扇子4页。6月10日又写对联4副送人。6月22日写扇子6把。12月14日还写扇子6个,显然是被收藏而不是使用的。有趣的是,他记下了送荀慧生扇子,见到荀慧生项挂大素珠,与其聊天时还随手打着算盘。字里行间程砚秋极不以为然。

 1944年2月2日,程砚秋日记:“与陈叔通先生信,告马夷初、杨无恙先生等命写之字均写就,二君均系书家,反令我写,有趣。”可见求程砚秋书法的人也有书法高手。

 6月19日程砚秋日记说:“连日看病人,赶写扇子画画忙极,心神不佳。”已经疲于应付。临帖写字,是这三年程砚秋的主要功课,他临大字,也临小字,还临草书,在京剧界,程砚秋的字可以算是水平比较高的了。

 在这三年的日记中,程砚秋详细记录了他读了哪些书,我梳理了一下,依序有《三国志》、《明本纪》、《曾文正公嘉言钞》、《明英烈传》、《世说新语》、《明史》、杜诗、《庄子》、《史记》、《农家副业》、《东坡先生信札》、《汉书》、《宣和遗事》、《肥料学》、《后汉书》、《新唐书》、《高士传》、《贞观政要》、《左传》、《歌舞江山》(此书程砚秋借来的,日记说“刘云若著作,描写军阀与下属拍马,极妙!”)、《孟子》、《本草纲目》、《燕归来》(小说)、《唐书》(日记说“读《唐书》甚得益”)。这些书除小说与农业方面的,其余应当都是“四部备要”中的,他家里藏有一套,木书箱排成屏风占了整面墙,很是壮观气派。他有时会记下读书心得,如:“读《庄子》,觉合我意。”(《程砚秋日记》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353页)

 这个书单,以文史哲经典居多,理当是国学专业的大学教授的阅读书目,程砚秋作为一个京剧演员,学问够深,涉猎面够广。文化修养到这个水平,难怪程砚秋能够成为大师,他的成就不仅在于演技高超、舞台上的出色表现,还在于其自我修养有过人之处,程砚秋的书画学习、鉴赏与创作,以及他的读书生活,看上去与表演艺术无关,其实书画与读书都滋养了他的精神、陶冶了他的情操,磨刀不误砍柴工。反观今天的京剧演员,之所以没有出现大师,除了四功五法业务上的差距之外,恐怕自我修养不够、对书画与读书下的功夫不够也是重要因素。

 2017年12月13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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