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涵筋骨 外耀锋芒——说说父亲的字与书

2017-12-18 11:31
来源: 作者:字号T|T转发打印

曹文章近照

北戴河修养留影

上世纪五十年代题签

上世纪八十年代题签

曹文章小楷书扇

新近题签

曹文章楷书心经

年过八旬的老父亲近来迷上用小楷写《心经》,一遍又一遍地写,求字的人得到都很喜欢。老父亲每过一段时间就拿出新写的《心经》让我评点评点。我把他用小楷写的《心经》扇面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博得一大票点赞,其中不乏书画家朋友,纷纷留言表示对老人家的书法很感兴趣,责怪我为什么一直没提过自己的父亲字这么好,难道不懂“举贤不避亲”的道理嘛。

父亲曹文章在保定十七中(原河北省女子中学)、保定一中、保定二中先后担任领导职务,年轻时是语文教师,业务水平在古城也算有口皆碑,可谓桃李满天下。本来语文教员写好字是理所应当的,然而我读了大学才发现中文系的教授能写好字的也并不多,新闻系就更别提了。就我亲眼所见,文科教授在课堂上板书秀美的要数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袁行霈教授。

我打小就看父亲的字,也经常听到别人说:“你父亲一手好字!”有不止一位同学靠在上课时临摹父亲的板书而练好书法的,写的是风格鲜明的曹体字,后来都出人头地事业有成,可能与字好不无关系。在八九十年代电脑打印机普及之前,在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上班,写字是重要的技能,字好是门面,关系到年轻人的前程。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按道理我该最有条件跟父亲学书法,可是事实上却正相反,我小时候虽然看到父亲的字好,却始终没临摹的想法,也可能是畏难吧,再加上既笨且懒,总之,直到上大学离开家我都安于写狗爬体。

父亲向来喜欢字画,家里墙上会挂范学礼、林谷、熊任望等本地名家以及古人的作品,熊先生为他写过一件条幅,内容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九十年代我看到一位著名作家在报纸上写文把此句发明权归于自己名下,一时按捺不住,就在报纸上指明了出处是黄庭坚,掀起轩然大波,让这位老先生很是难堪,现在想想其实我有点多此一举。说老实话,我于江西派诗歌也谈不上熟悉,是熊任望的这幅字给我印象格外深。

1976年父亲写了一小幅行草《长恨歌》直接贴在墙上,我没事就看看,隐约地知道这是和当时打倒“四人帮”有关联的,“汉皇好色思倾国”嘛。这幅字裱也没裱,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可是却让我精读了白居易的这首课本上没有的长诗。

国人重视家里要挂字画,除了美化环境增添艺术氛围以外,还有一点意义很值得指出:家里字画对孩子有潜移默化的教育功能。书法作品一般以古诗古文为题材把经典作品视觉化了,学习效果可补书本与课堂之不足。

父亲写毛笔字是童子功,七八岁刚识字就开始写毛笔字,临摹的碑帖不外乎民国时期北方流行的柳公权《玄秘塔》、欧阳询《九成宫》和颜真卿《多宝塔》,下的功夫很深,所写的字显示出柳字的骨力挺拔与欧字的刚劲方正,而又兼学颜体宽博厚重,唯不取姿媚一路风格,可能是性情不相近的缘故。他出生在满洲国时期的抚顺,在抚顺读过学日语的小学,后来在天津也读过小学,不知道是哪个时期打下的书法基础。后来上师范学校,又上师专,再参加工作,始终没放下毛笔,写东西都是用毛笔,给报刊写稿也是用毛笔,给我写信也是用毛笔,连信封都用毛笔写。

我在上小学、中学时,并没见他练过字,家里倒是有几本老字帖,如《玄秘塔》、《九成宫》、《多宝塔》,明显是他工作后买的。他也不讲究文房四宝,套用典故,他过去“善书不择纸笔”,还是近些年我给他提供了一些比较讲究的纸笔,才习惯了用好一点的笔写小楷。

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河北省女子中学,据说是女中老校长、老干部何养正先生点名要的,参加工作后事业很顺,业绩突出,“文革”前年纪轻轻还曾去北戴河疗养,留下一张很帅气的照片。作为省重点中学的业务骨干,父亲很勤奋也很刻苦,五六十年代他买了不少书,“文革”期间他遭迫害,可家里还是有满满两书架的书。

作为六零后,同龄人中七十年代家里有书的应当是少数,我家里却有两架书,这是特别的幸运。在我1980年十六岁离家去读大学之前,这两架“文革”前出版的书我差不多都翻阅过了一遍,其中包括大部头的十册《鲁迅全集》,以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以及五册《中华活页文选》合订本、四册王力《古代汉语》。那时候没电视更没电脑与手机,“文革”期间学校也没正常教学,课外基本没作业,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捧着书消磨时间。我的一点书底子,就是这样上大学前打下的。

母亲并没有买书的习惯,至少在家里书架上没见过有她签名题字的书,不过,盘点一下我的中小学时期所读的书,绝大部分却都是得自于母亲,因为她在图书馆工作,所以,父亲在七十年代便没再买过书,新书出版,照例母亲会给他借回来,而我则伺机就蹭书看,这样读的书,印象比较深的有《出类拔萃之辈》、《第三帝国的兴亡》、《复活》、《基督山伯爵》以及郭沫若的自传系列与《女神》、《蔡文姬》等等,到了高中就开始自己点名借书了。后来恢复高考了,高考作文我居然得了满分,考上了重点大学。

父亲的藏书,主要是中国文学与语言方面的,是父亲从事语文教学工作的专业参考书,他读过的书会用红铅笔划线并加批语。他还有给平装书包书皮的习惯,用一种蓝灰色的糙纸,年代太久会发脆,在封面与书脊上用毛笔写上书名。这些书保存在我手头的有黎锦熙《国语语法》、詹剑峰《墨家的形式逻辑》,有时也在扉页或封面题名,如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年版《论学习语文》,封面题着“文章于天津1962年8月”,扉页还抄录了书中所选曾巩一首五言诗《读书》中的四句,写得很潇洒,应当是随手写的,非常放松,一气呵成,今天看也不失为一幅完整的书法小品。落款是同年9月,这书从头到尾勾划批语很多,显然是在这一个月用心读过。另一本杨树达《词诠》在前衬上题写的字句是:“1968届清华张志英同学赠曹文章1980年”,此书定价1.5元,要知道当年大学本科毕业生月工资才56元,可见这位老学生的心意诚挚。

包书皮和读书时在空白处划线写批语后来也就成了我的习惯。前不久我在朋友圈晒自己包的张默生《庄子新释》书皮,篆刻家韩大星先生看了想当然地留言说这是受孙犁影响。我倒确实通读过《孙犁文集》,也颇喜欢其《书衣文录》,当然也知道孙犁有包书皮(他称之为书衣)并在书皮上题记的习惯,但是我包书皮却真不是跟孙犁学的,韩大星先生的父亲韩映山拜孙犁为师,所以大星兄格外推崇孙犁,对其作品及爱好了如指掌,只是并不了解此事区区本有家传。再说了,爱书的人包书皮是极普遍的事情,小学生都这样做,不是谁的发明更不是谁的专利。

1983年大三暑假期间,我把正在读的两本书包了牛皮纸书皮,请父亲用毛笔写了书名,一本是《儿女英雄传》,一本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他拈起笔来信手一挥,我在旁边看着很是高兴。平装书有了牛皮纸书皮,结实多了。

转眼过了三十四年,前不久我回保定省亲,随身带着读的书《灯绿梦渺》(即《了不起的盖茨比》)、《月亮和六便士》以及《毛姆短篇小说选》,又找牛皮纸包了书皮,让老父亲分别用毛笔题写书名,他谈笑风生,提笔就写,越写越轻松,字迹苍劲,开始时规矩端正,后来便龙飞凤舞起来,在我看,老父亲写字,越放松越随意就越洒脱,得意之笔庶几近乎孙过庭《书谱》所说的“内涵筋骨”、“外曜锋芒”的境界。语云,字如其人,老父亲为人也正是“内涵筋骨”、“外曜锋芒”。

2017年12月5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0条评论(查看)
会员登录名 密码 匿名发表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游意见

图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