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把金针度与人——书法入门类读物浅谈(三)

2017-11-27 09:00
来源: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费新我
白蕉
林散之像
王学仲像
白蕉书扇面
《白蕉论艺》书影
白蕉书法
邓散木书法
 

 三

 邓散木活跃在上海与北京书坛,他勤于著述,尤其热衷于为初学者写作,所著《怎样临帖》《书法百问》都是书法入门佳作,他还有《草书写法》《钢笔字写法》等小册子行世,后辈习书者至于今受其赐,此外,他更着力在篆刻艺术的研究与创作上。《怎样临帖》作于1963年,是邓散木生前最后一部著作,书名虽然是如何临帖,内容其实就是书法入门,因为学书法没有不从临帖入门的,此书要言不烦,是真正的专业高手为入门者传授的书法知识。《书法百问》邓散木只写了100个问题的提纲及简略的答案要点,未及撰写完成就病逝了,后来其子根据提纲与答案要点补充完成。他开列的问题与回答都很简短接地气,如第22个问题,“写字时身体姿势应怎样?”答:“三寸以内字坐着写。三寸以外字立着写。”让读者一看就懂,可操作性极强。答问体很适合普及一个专业的基本知识,邓散木在写了多种书法入门读物之外,又用答问这种形式,换了个角度梳理书法常识。

 与邓散木旗鼓相当的白蕉著有《书法十讲》《书法学习讲话》《怎样临帖》等文,都是言之有物极便初学的,《书法十讲》的篇幅是二十四开的书共计40页,分明是按一本小册子来编写的,分别论述了选帖问题、执笔问题、工具问题、运笔问题、结构问题以及书病、书体、书髓与碑与帖等书法的各个方面,行文随时引述书史书论融会贯通,显示出作者的书学造诣精深,他着重提出了“书髓”这个概念,认为书法的最高修养包括心境、性情、神韵、气味,这显然针对的就不是刚入门临仿书法的读者了,对书法专业工作者也有启发。《书法学习讲话》篇幅相当于《书法十讲》的一半,换了个角度,所讲内容其实差不多,面向的是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成人,而不是少儿。如果不是白蕉被划为“右派”受到限制,这两篇长文应当可能印成两种小册子行世。《白蕉论艺》一书的书名太过笼统,严格地讲,纯粹论艺的文字只占了二十页,全书八成多的内容是书法初学指导,书名的学术化固然显得大气,不过却会错过了真正需要此书的初学者。

 潘伯鹰《中国书法简论》分上下两卷,上卷内容是介绍如何学习书法,从执笔、用笔、结字、如何临习、途径示范讲到笔墨纸砚,实际上就相当于一本“怎样学习书法”,他在讲用笔时指出,写三分大小的字臂腕放在桌上还可写,再大的字非悬肘不可。又具体指点读者临习历代碑刻最好选择名家临摹墨迹版本,因为镌刻时由刀刻木石所减损的部分在临写时需要用智慧补足,初学的难以胜任。下卷偏重于论,内容是书史及历代碑帖欣赏,相当于一本书法简史与历代书法家评介。由于《中国书法简论》书名也偏于学术化,潘伯鹰的这本书的发行量大大受限,一般初学书法的可能会望而生畏误以为高不可攀,错过阅读的机会,其实《中国书法简论》在书法入门读物中难得的扎实而系统、同时文字优美、讲解到位,是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他在书中说:“书法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学问。”指出有些谈书法的喜欢故弄玄虚,吓跑了想学写字的人。用科学方法分析,神化书法学的可能在心理动机上是企图抬高自己形成垄断,用潘伯鹰的话是“自高自大欺负外行”。

 林散之没有撰写书法入门书,晚年失聪后向他学书的若干青年陈慎之、章炳文、庄希祖、桑作楷等人分别与他笔谈,后来有人整理出版了《林散之笔谈书法》(古吴轩出版社1994年版),虽然是只言片语,却都是干货,是大书法家教学生的记录,值得重视。关于学楷书,他认为颜字以《茅山碑》为最好。他建议行书宜学怀仁《集圣教序》,这也是陈垣先生给儿子推荐的学习行书的捷径。初学汉碑最好从《曹全碑》入手。不过他又说:“学钟鼎、篆、汉,那是假的,是抄字,没有趣味,没有用处。”(第8页)此言有其道理。他又说:“名人名作细看,长处何在?就是无病。”这是书法鉴赏的至理名言。他还说:“光学写字,不读书,字写得再好,不过字匠而已,写出的字缺少书卷气。”书法是中国文化的一种极致表现,读书少的人,当然作品缺少书卷气,什么叫“缺少书卷气”,就是读书少、没文化啦!

 费新我早年是画家,后来以书法闻名,他在《怎样学书法》的前言里说:“我学画了,学了两年多,勉强搭像一张画,就有人要看了,也以为是画了。我练了不少年的字,人家看了并不感兴趣。我又联想到古来成功的书家远不及成功的画家多,就有了学书比学画要难的看法。”这确实是普遍现象,中国画远不及中国书法的技术难度高。他把书法学习分为“习字”与“学书”,所以全书主体是“习字十法”与“学书十要”,习字只要匀称、端正、熟练,而学书则是艺术化表达,他建议初学大楷要用羊毫毛笔,也即软毫。他说“松烟黯黑无光,欠润泽感,冀北一带写字喜用它,江南人是不用的,”(第72页)。冀北的说法在现实中并不常用,按照地理分布,冀北当指北京、承德、张家口,或许费新我是借用唐代韩愈“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的典故吧,就居住在冀北的我所知,如今冀北一带的人并不因为“黯黑无光,欠润泽感”而就喜用松烟墨,费新我是接受河北人民出版社约稿写书法学习小册子,不该有地域歧视的意思。河北人民出版社约稿的时候是1976年,“四人帮”还没被打倒。有趣的是,李肖白的《书法入门》也提到了松烟墨:“松烟色乌黑而无光,以之作书,易见沉着,书家多用之。”(该书第66页)李肖白生于江苏昆山,毕业于上海,曾在无锡等地教书,死于上海,与费新我同属典型的江南人,所说“书家多用之”当然是指江南书家。这足以证明费新我的话以偏盖全了。

 王学仲《书法举要》在篇幅上差不多达到了同类书的上限,图版也配得很丰富,特别是作者手绘的示范示意图比较多,充分发挥了其画家优势,全书内容结构上包括书法的源流与形象、执笔、用笔,然后分章介绍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以及临写、篇法,可谓面面俱到,但是作为一本定位于入门初学者的书,体量过大、书名又不够通俗易懂,而且篆、隶、楷、行、草技法介绍得过于详细具体,实际上是相应几本小册子的集合体,所以市场销量平平,当然,用今天的图书发行标准,初印过万册、再印五万册也算畅销了。

 书法是“文革”十年少有的没受冲击或影响甚至有文化艺术专业之一,例如尉天池所著《书法基础知识》上海教育出版社1976年6月出版,序言写于1975年,完全处在文革期间。这一时期的书法入门读物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书法作品插图有毛泽东诗词与鲁迅诗词。

 《胡问遂论书丛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版 印数2000册)分“基础技法”“临书心得”等篇,可供入门初学研读,但是显然此书结集出版时是作为书法史论学术著作对待的,书名也走的不是通俗路线,发行量只2000册,所以读者很少,专业范围之外的影响也就不大。

 陆维钊在书法教育上有成就,其《书法述要》(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就是一本浓缩的书法入门指南,他作为浙江美术学院书法篆刻专业的奠基人,用寥寥万把字讲叙了书法学习的门径与要点,全书加大量插图才九十页,就勾勒出了书法学的框架。后来中国美术学院书法系的教员编写出版了大量书法教材。相比之下,中央美术学院的书法教材建设就要薄弱得多了。

 启功与秦永龙编著《书法常识》(浙江古籍出版社 1988年版)到1999年印了不到3万册,此书执笔者是秦永龙,但是启功写了序言,他说从幼小识字时,就由祖父自己写出字样教他学写,这种做法在老一辈人中并不少见,陶亮生教孙辈习字也是手书字样。启功说:“直到二十多岁,仍然不能自己写出一个略可看得过的样子。”启功在接受我的访谈时说过,他青年时喜欢作画,有位长辈要他的画,特别交代画完了千万别题字,这是启功发愤练字一个促成因素。书法史上众所周知的佳话是文徵明因为字劣而在科举考试中出洋相,方才立志习书终成一代高手,当今世人皆知启功为著名书法家,甚至其字体被制作成印刷体之一,但是知道他二十几岁时还写不好字的人大概不多,文徵明和启功的例子充分说明,书法练习与年龄无关,更不是非得有童子功不可。启功在电视讲座等场合多次申说书法不需要童子功,这也为老年大学书法班在理论上提供了鼓励与支持。

 本文重点介绍的书法入门读物作者名单,与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的代表人物名单是高度重合的。这并非偶然巧合,而是所处环境时势使然,此为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的重要现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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