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启功《诗文声律论稿》

2017-11-06 09:25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启功说启功》 曹鹏著
王湘绮像
王力教授像
陈寅恪与王力合影
周振甫先生像
《诗文声律论稿》书影
《诗文声律论稿》书影
《汉语诗律学》 王力著
《诗词格律》 王力著
《诗文浅释》 周振甫著
《唐诗选注》武汉大学中文系编
《诗词曲格律讲话》 吴丈蜀著
《中国文学概说》 [日]青木正儿著
《诗文声律论稿》内文

 诗文声律是中国古典文学特有的形式技巧,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在简短的《中国文学概说》一书中就用了不少笔墨讲解音韵与格律。要阅读欣赏古诗特别是唐宋以来的诗词曲,尤其是所谓近体诗,不能没有声律方面的常识,所以,有的唐诗选本如武汉大学中文系编《唐诗选注》(1977年印本)在附录《古典诗歌形式简介》里介绍了平仄与格律。周振甫《诗文浅释》(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86年版)开篇就是《谈近体诗的格律》《谈词的格律》《谈四六文的格律》。

 《诗文声律论稿》是启功1977年11月在中华书局出版的一部传统语文论著,此书对启功的学术名望与书法名望贡献甚伟,第一版有一篇极富时代特色的前言,后来的版本就只有正文了。虽然这是一本非常小众的声律研究著作,可是由于启功名气后来越来越大,出版社就多次重印,出版了多个版本,仅我手头就至少有四个版本。到1990年第五次印刷印数已达13.2万册。

 这部书的一大引人注目的特色,是使用手写稿本直接影印,而不是排印本。就我所见,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作者在世而出版手书影印本的现象极其罕见,有之也是文字学、考古专业等古字、难字过多非影印不可的,而启功此书其实排印起来毫无障碍。出版这是启功体的楷书正式面世与大众见面的里程碑,字体工整清秀,极易辨读。此书出版时,启功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身后会有印刷体的启功体楷书字。这部书虽是作为文史学术专著出版的,但效果等同于一部小楷作品集。一箭双雕,后来启功能当中国书协主席,此书应当是有功劳的,要知道当时出版书法集极难,即使出版了书法集发行量也少得可怜,不可能有数以十万册计的发行量,事实上,对于在世作者来说,书法集印一万册都已经是天文数字。

 《启功全集》把《诗文声律论稿》排在第一卷第一篇,可见编者对这篇论著的推崇,这是否得当,大有商榷余地,但是这个版本在排版设计上采取双色印刷,把平仄以及注解标明得格外清晰醒目,实在是便于阅读,当然,出于体例格式,这个版本是排印本,也就无法作为书法来欣赏了。

 我在《启功说启功》一书里,就《诗文声律论稿》向启功当面请教过,黄苗子先生对我说启功曾让他看此书的某一稿,而他未交回,启功已经又新写一稿了。启功说唐兰对他讲,你这个北方人居然能够写这个声律问题!这话里当然是有话的,因为北京话没有入声字,更没有王力先生家乡广西博白话的十一声,而谈声律又无法回避入声字,这实际上是巧妇做无米之炊。启功还作了一首打油诗奉上唐兰挂免战牌:“伧父谈诗律,其难定如何?平平平仄仄,差差差多多。待我从头写,由人顿足呵。欲偕唐立老,一捅马蜂窝。”(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版第13页)。

 严格地说,要研究诗文声律问题必须借助历史语言学、音韵学与古代语音学以及方言学,而启功先生此书没有涉及这些内容,因此他自嘲。他说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诗词格律》等谈同一主题的书比自己的要强,也不完全是客套。

 例如他以《诗经 周南 关雎》为例谈四言句式的平仄,列表把诗句每字的平仄标注得很清晰,但是他用后世通行的平仄套先秦诗文,而却并不知失传的先秦古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白费了半天力气,其实说明不了问题。

 启功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老实态度,例如他举王勃《滕王阁序》为例,说“为什么这两个句式中这个地方用平平便好听,用仄平便不甚好听,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第一版第139页)。

 我对声律只有粗浅的了解,说几句让行家见笑的话,我认为汉语分四声,且平仄分布是随机偶然的,说话唱歌正常状态必然是平仄基本协调,就如男女性别比例,没有人为干扰的话肯定是基本大致相当的,一句话不平仄相间只能是故意为之,反而更难。四声与平仄与失粘、不合律都是古代科举制度下考试的标准答案,大多数情况与诗文表情达意并无关系。规则制定出来,判卷就有了客观标准,压缩了考官主观上营私舞弊的空间。这有点像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英语。

 所谓好听与否,实与平仄关系不大,例如孤平其实在现代人耳朵里听着没什么不好听。科举考试中的律诗需依韵书写作,这与书写印刷诗文不加标点一样,是古代巫史为了技艺垄断而人为提高知识门槛。试看古诗(特指唐以前的诗)与民歌不照着韵书行文同样好听。明清以后,官方科举考试规定不依口语而以古韵书为准押韵,就更舍好听与否于不顾,只强调合规范有出处懂规矩,削足适履,相当于是文学上的裹小脚。

 诗韵书是按韵分类编排的字典,本身只是罗列同韵字,枯燥,繁难,即使是一路由秀才、举人考到进士的人,也未必能背熟诗韵达到一字不错的程度。明清时期县学的生员也即秀才与翰林院的翰林都还要应付闭卷考试,清代后期有一位文人高心夔,两次大考都因为押十三元韵误用了非这一韵部的字,出了韵也就犯规了,被列入四等,不及格。尖刻的大文豪王湘绮为此作了一副对联嘲笑他:“平生双四等 该死十三元。”(《启功全集》第一卷第189页)晚清“该死十三元”遂成为典故。

 平水韵的十三元难缠,是事出有因的。在《笠翁对韵》里还显不出来什么问题,《声律启蒙》的十三元一节就可能有人读了觉得不押韵了。有人总结出,“十三元”中的“魂浑温孙”等音很容易和上平声的“十一真”、“十二文”和下平声的“十二侵”混淆;而“元烦言轩”的读音又很容易和上平声的“十四寒”、“十五删”,下平声的“一先”、“十三覃”、“十四盐”、“十五咸”混淆。一个“十三元”就牵扯到平水韵10个韵目,这些字都必须死记硬背,没有什么道理与规律可言,所以容易出错。《红楼梦》里两次限韵作诗,都是十三元,也是作者意在以难见巧。

 民国以后,不断有人编辑出版诗韵,如教育书店民国二十六年版《诗韵大词典》,声称是革新,但还是为守旧的格律诗写作提供材料。上世纪七十年代,文艺创作需要更实用的韵书,这些新韵书共同之处是简化韵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出版了《诗韵新编》把韵部减为十八道、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出版了鲁允中《韵辙常识》倡导十三辙、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了高元白著《新诗韵十道辙儿》更是压缩到十道辙儿,这三种韵书都主要是为了曲艺唱词押韵提供参考。

 启功先生在论述律诗中拗救规则时说:“从前人称之为‘一拗一救’,其实下句自己也拗了,怎能还救上句呢?我想还不如称之为‘陪’,或者还合适些。” (第一版第77页)

 类似地方就是古人在文字形式技巧上挖空心思搞的花样。中国秦汉以来,官本位成为社会压倒一切的价值观,而隋唐以来的科举考试是知识分子晋身官场的正途,科举考试的影响力与号召力之大,远非今天的高考或雅思考试可以相提并论,考试的课目是作文写诗,所以,诗文声律在清代以前都是官方学问,考试写作用韵所遵循的也是官颂的韵书,平水韵也好,平仄也好,诗文声律并不是单纯的文学形式问题,而是有着政策法规的严肃性的金科玉律。在民国以后还延续平水韵崇拜,只是出于惯性,因为无法呈现出平水韵的真实声音,也就是说,用平水韵写旧诗词,只知道其合韵书与否,并无从得知其念诵效果。

 启功总结出古代格律诗文的句子,有似一截“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的长竿,可按五言、七言来各截取出四种句式,这与其书法结体的黄金分割率一样,是启功自己的发明。

 启功先生学问广博,有时在只言片句里能让人窥见一斑,如他说“佛经中的偈赞,在梵文原作自有它的音乐性,但翻成汉文,只能顾了句子整齐,顾不了平仄和押韵。于是每句字数一致,而句脚却是既无韵也不管平仄。”(同上书第168页)我就此专门问了学梵文的大学生,得知梵文偈颂是要唱出来的,确实有音乐性,基本上每句偈颂都可以用同样的调子唱,但是梵文并不注重韵脚。启功当时接触到的学生并无懂梵文的,他是如何做到准确无误地指出梵文的特点的呢?启功小时候在雍和宫挂名当小喇嘛,学过念经,可能他跟藏传佛教高僧学的是梵文经咒?

 由于白话文运动,文章的声律在民国以后不再被重视。诗词声律,却一直因为古典诗词的强大生命力而受追捧。研究介绍诗词格律,就我所见有不少种,最著名的权威有王力先生,他在中华书局1977年所出《诗词格律》到1982年就印数高达83万,近些年再版精装书始终畅销不衰。王力既有方言背景,又是法国语言学博士,他在诗词格律的描写研究分析上有着极高权威。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出版贺巍《诗词格律浅说》,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生出身,是副所长,兼《方言》杂志主编。

 河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吴丈蜀《诗词曲格律讲话》,是1980年在武汉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稿,又在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作为讲义用过。

 张中行的《诗词读写丛话》由中华书局出版,是写给初学者的,作者多年在教育出版社编写教辅,热衷于写旧体诗词,对格律遵守得比较严格,信奉平水韵。张中行与启功是老朋友,也读过启功《诗文声律论稿》。

 2017年10月15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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