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图》:别时容易见时难

2017-10-09 08:43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作者在展览现场留影
武英殿外景,围栏里是排队等候区
候展人群

 中国至今还没有法国卢浮宫、英国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同等的美术博物馆,可以常年成系统的陈列经典艺术杰作供公众观赏。国内京、沪、宁、辽等几大博物院(馆)的书画陈列,数量太少,而且远不能反映书画史的面貌,很多杰作都只能偶尔露一下面,其余的岁月便隐身库房,作为文化资源,无法最大限度地为公众服务,这是很可惜的。

 过去十年间,《千里江山图》曾三次展出,2009年《千里江山图》曾打开部分画面陈列,2013年“故宫藏历代书画展”第六期在武英殿展出,其中有《千里江山图》全卷陈列,我曾去观摩过,注意到画中的人物很清晰,而尺寸缩小后的印刷品就看不清。展览并没有多少观众,更不需要排队入场。当然,彼时的展览方也没有突出宣传《千里江山图》,而且2013年的手机使用程度也还有限,微信等新媒体也没普及,几年之间,信息传播环境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继去年《清明上河图》创造了排队七小时入场的“故宫跑”奇观之后,今年《千里江山图》又创造了排队三小时的“故宫晒”,手机互联网的舆论动员能力惊人,把本来极其小众的美术史经典欣赏活动炒成了观众云集趋之若鹜的时尚文化活动。

 九月中旬某日上午,我十点钟到故宫参观《千里江山图》,进了午门左手是午门展厅的台阶入口,有百十人排队,工作人员指挥着新到的二三十位观众在靠近武英殿大门的空地另排一队,两处人数加起来也就200人,标牌上告示提醒排队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我问工作人员要等待多久,回答是到看完大概四个半小时。目测一下排队的规模,感觉不大可能真需要三四个小时。于是开始排队。

 除了一把大阳伞是售卖故宫出版的相关展览图册的摊点,排队的观众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没有凉棚,没有阳伞,也没有买水之处,排队的人怨声此起彼伏,观展体验之糟糕创了纪录。北京九月的大晴天,太阳很烈,而且越靠近正午就越烈,排队放行进展厅的速度极慢,一次放三十人,大约半小时放一次,就这样在阳光暴晒下站到下午一点,才终于上了午门。但是还要继续排队等候进正殿,待到进了正殿,工作人员高喊:“再排最后一次队!”最后这两处排队又要个把小时。正殿《千里江山图》展柜只能观看五分钟。看完展览,时间已经到午后两点。

 作为展览的宣传,午门贴着展览入口的墙边摆放了几组立体的《千里江山图》复制品局部,也就是把画面上的山峰剪裁出来,成为招贴装置,最高处有三四米,花花绿绿很显眼。矗立在院里的体积庞大的展板,如果换成临时凉棚,费用成本应当大致相当,展板的设计并不成功,与故宫的环境也不协调,劳而无功,真不如设身处地为观众考虑搭个防晒凉棚。

 可能也是因为得来不易,付出了极大代价,此次欣赏《千里江山图》原作,感觉比以前历次都强烈,《千里江山图》虽然只是青绿山水展的一件展品,但是被单独安排在正殿的中央,专门的展柜,让观众排着队观摩。整场展览精品颇多,只此一幅作品限定观看时间。这样的氛围烘托,产生的效果是众星捧月。

 1983年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的《国宝》由朱家溍先生主编,均是故宫藏品,选择标准极高,此次青绿山水展中头一件展品隋展子虔《游春图》是唯一一件入选《国宝》的作品,《千里江山图》并没有进入《国宝》,这代表着老一辈学者的眼光。

 排队接近中午时,有人来派发当天新出的《光明日报》,第12版用一整版刊发的故宫研究馆员余辉的《〈千里江山图〉:十八岁少年的千年绝唱》,报纸大受排队的观众的欢迎,不少人拿过来就直接顶在头上当草帽遮阳。我立读了这篇稿件,文中说王希孟:“经过当朝宰相蔡京的斡旋,得到徽宗的指授,”不知依据是什么。事实上,连希孟是否姓王,在学术界都有争议,因为此幅画作并没留下任何一个字,既无题目也没跋语,甚至没署名,只有画后附的蔡京一段跋语,而跋语并没说希孟的姓氏。从逻辑上推断,若王希孟是经过当朝宰相蔡京的斡旋得到徽宗的指授,皇帝费时费心费工费料指导的得意门生,用皇家的绢与颜料,创作了空前巨作,作者献给徽宗后徽宗又随手赐给了蔡京,这样的作法是否合乎情理?赵佶是书画家中的高手,他为什么不写个画题?

 《千里江山图》因为此次展览而引发众多专家争相议论,众说纷纭,但是除了画作本身与蔡京跋语以外,真正可供研究的可靠史料并不多,徐书城先生在《宋代绘画史》中说:“王希孟其人未见画史记载。”(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73页)徐书城是故宫书画专家徐邦达先生之子,有家学渊源,治学严谨,他还指出宋徽宗的宣和画院以花鸟画为主,山水画家与作品难考,山水作品也只《千里江山图》一件。这事确实够离奇的,只流传下来一件山水画,还无题无款,同时又是旷代绝品。世界上真有神童天才画家吗?《千里江山图》的作者“数以画献,未甚工”,可知在创作《千里江山图》之前也有不少作品,这些应当也是山水画,为何同时代人没有称引评点?

 回到《千里江山图》画作本身,构图壮阔,着色沉稳,技法近乎完美,透出的气息是成熟的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很难想象出于十八岁青年之手。

 此画的卷尾还有元代书法家溥光和尚的题跋:“予自志学之岁,获观此卷,迄今已仅百过。其功夫巧密处,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所谓一回拈出一回新也。又其设色鲜明,布置宏远,使王晋卿、赵千里见之,亦当短气。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独步千载,殆众星之孤月耳。具眼知音之士,必以予言为不妄云。”评价之高也是达到极致的。这段文字包含的信息量颇大,他从十五岁(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即展观过《千里江山图》,到题写跋语时官拜昭文馆大学士已经看过近百遍,这是何等的眼福!“一回拈出一回新”,这是杰作鉴赏的真切感受。以溥光的艺术造诣修养,反复观赏百遍对“其功夫巧密处,心目尚有不能周遍”,古人之高处正在此处。我辈只在展厅获观三四过,就喋喋不休说长道短,岂不汗颜?

 2017年9月22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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