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散尽 偶然留痕  白之瀚1924年日记稿本解读(下)

2017-09-25 09:59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云南护国简史》白之瀚著
 
 
 
 
 
 
 

 白之瀚在这本日记中用会计账簿形式开列了《耕斋带黔衣服器物一览表》与《交师立带回各物略表》,这是这本日记最有信息量的部分,也是极罕见的民国地方高官到外地做官所带的家底、而后又带回家财物的清单。陈从周先生曾抄录过旧时代上海文房四宝价目清单以及点心名目花色清单,篇幅巨长,虽只是名物清单,但情深意长,是对旧时繁华胜迹的记录与怀念,堪入《东京梦华录》《西湖梦寻》一类书籍。白之瀚手写的这两份清单,是记录1924年民国时期云贵高官的经济状况与生活方式的珍贵史料,同时,也是研究民国书画文物收藏史的第一手材料。

 《耕斋带黔衣服器物一览表》共四页半,写在细格中,较日记正文字号要小得多,是真正的蝇头小楷,所列品名共123项,巨细无遗(拖鞋、草帽、袜子都在其中),一半是衣物,看得出这是个过日子的人,对衣帽的质地名称很熟悉。明清小说评书中喜欢描写人物服饰,我常奇怪为何如此具体细致津津乐道,看了《耕斋带黔衣服器物一览表》,才理解以前真有士大夫对衣物如此在意并内行,而且不厌其烦。

 白之瀚所记有灰缎面羊皮袍一件、毛呢驼绒袍一件,各种夹袍六件、单袍四件,此外还有罩袍两件。马褂有八件。这在当年算是正装。

 他的行装按今天标准来看,并不算太奢侈。其中有时代特色的物品包括十子连珠枪四枝(附子弹四百)、七响拉筒枪三枝、带刀手杖一根,以及骡马各一匹、轿一乘。除带刀手杖外,这些明显是装备警卫侍从跟班车夫的,居然需要官员自费准备。另外,他的物品中还有堕落箱一个、灯(小、大)各一个、平枪一枝、神手一枝,还有打石、戒药、签子、盒、斗等物,我于鸦片烟具素无了解,网上也查不到“堕落箱”这个词的意思,但是望文生义地觉得这透露白之瀚是个瘾君子。他随身带了图章四枚,墨盒一个以及毛笔等文具。看上去他并不专攻书法,至少文房四宝很简单。整本日记他的字都写得同样潇洒而规矩,可见其天赋善书。

 《交师立带回各物略表》应当是从贵州往昆明带回的物品。他特别标明了原带物品除留下的都全数交师立携回了,所以,开列的都是新添置的东西。在这略表中,袍、褂仍居首位,但是质地出现了雪貂、藏獭、貂皮等名目,骡马也变成了五匹,还有七响手枪一支、新旧图章数十枚、端砚二方、印色三盒、老竹根大笔筒一个。

 他开列的字画与陶瓷主要有改七拜石图、何仙槎草书屏、咸同年间名人扇面屏、周某某花卉屏、叶大超花卉屏、郑知同篆对等,以及明瓷青花大碗、乾隆瓷红花大碗各一个,对这两件瓷器白之瀚各打了一个问号,说明心里没底。以其高薪厚俸,加上应酬馈赠,这份清单还是说得清收入来源的。改琦(七)不必介绍,何仙槎(思源)当过山东教育厅长和北平市长,1993年季羡林写过怀念他的文章,说年纪大一点的山东老乡和北京人都知道何仙槎的名字,此人于北平和平解放有功,他和法国太太的女儿名叫何鲁丽,当过北京副市长与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叶大超不知为何许人也。郑知同是清末著名学者,小学大师,于四川文字训诂学影响甚大。在民国时代,书法以学者字为最受尊崇,白之瀚所列举的两位就都是有声望的学者,应当都不贵,那年头还没有只会写字卖高价的专业书法家。

 《略表》只两页,其后又有一个列表,不知与《略表》有无关联,所列的全部是陶瓷,包括嘉庆五彩山水茶碗四个、康熙霁红七寸盘一个、康熙煨磁印色盒一个、道光素五彩大碗一个、同治仿窑变大方瓶一支、宜兴小杯八个、玉某某一支、青花白地康熙大瓶一支、乾隆霁红小瓶一支、道光仿霁红五寸盘四个、道光龙凤鼻烟壶一个、玉小壶一个。用古玩收藏界的眼光看,这些瓷器可能是比较值钱的。值得注意的是里面有宜兴小杯八个,该是紫砂杯,却没有提紫砂壶。

 又隔了十五页空白,白之瀚写了一页人名:“题跋明朝人、明徐贲、仇英、元王振鹏 盛懋 钱选、宋王诜 郭河阳 赵大年 赵士迈、五代黄筌 周文矩 杨补之、唐五太(代?)藏历代名人册页”,这一页像是美术史知识笔记。

 这一页的背面,开列的仍主要是字画,但每项前有姓氏,如第一项“何之戴沈王画”,其中又出现了“唐五太册页二本”,或者前页不是“唐五代”而确有唐五太其人也未可知。这个列表有“席家花瓶”“张字画两箱”,又有“火狐腿袍”“青狐素马褂”“黄狐素褂”“宋之上官周册页”以及“何廷柯之皮衣九箱”,貌似都价值昂贵且数量比较大,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民国十三年国民日记》附有“本年各月收支一览表”,白之瀚只在十月记了两天的收支,三日收立之呈生洋200、支花灰皮袍二件200; 六日收立之临行交生洋700、立之临行交国币300、立之临行交洋币300。怎么解读,恐怕得是熟悉民国经济史与官吏收入包括灰色收入的专家才行。可能是地方官与京官的区别,与同时期鲁迅日记相比,白之瀚收入明显要高得多。

 白之瀚由滇至黔是宦游,其志趣并不在于学问与书画,因此,他收藏的书画与古玩,只是同等地位的地方要员通常的品位规模,看不出其特殊兴趣与爱好所在。对于书籍他似乎也兴致不大,《耕斋带黔衣服器物一览表》中只八种书,除密电本(这是白之瀚赖以发迹的老本行,在随身携带物品中出现是事出有因的)外,六种属于财政、银行、货币、经济学专业领域,与其在贵州的职务专业相关,只有《清诗话》与《断雁哀弦录》是闲书,《清诗话》是当年民国初文人士大夫的必读书,虽地方要员亦熟读,此书也说明白之瀚对诗词有研究。网络查《断雁哀弦录》可能是商务印书馆1915年出的天笑、毅汉著《断雁哀弦记》,乃言情小说。一本畅销书也郑重其事地记上一笔,颇具传说中山西人的性格特点。

 他在4月29日日记中写道:“舆中阅《影梅庵忆语》,哀感顽艳,洵称言情圣手。” 此书是明末清初冒襄(字辟疆)所著董小宛事。白之瀚路上读来消遣,并没记录在《一览表》中。

 《交师立带回各物略表》未再具体开列书名,只笼统地记了一句:“书籍数十种”,数量较入黔时有增加。

 他还专用一页记了别人托办之事,还编了序号,共15项,第13项为“熊和(?)秘书托寄《虚字使用法》《宋四六》《先正事略》《啸亭杂录》”,头两本反映了民国时期军政文书还讲究文言,尚重四六,而《先正事略》是清代人物传记,《啸亭杂录》是清人的笔记。他记明是“托寄”,不知是托他代购寄去,还是从自己的藏书中寄去?从白之瀚留下的文字看,他精于四六骈俪,这也是民国时期入幕笔杆子赖以立足的看家本事。

 白之瀚由政界改入教育界后,其《云南护国简史》成为研究护国运动的重要著作,他在云南教育文化界的地位,可由一件事反映出来:抗战胜利后,西南联合大学解散,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北返复校,由云南省商会与昆明市商会合请白之瀚撰写了三副对联分赠三校作为纪念。三校在当年举国共仰,云南为三校送别,无疑是当成门面大事,不论是哪位高人被选中来撰写赠送对联,肯定都代表着云南本地一时之选,其品德其学问其文才其书法不问自明。

 白之瀚赠北京大学联:

 博我以文日就月将惠此南国

 仰之弥高察时垂象譬如北辰

 白之瀚赠清华大学联:

 万里采葑来载将时雨春风已为遐方开气运

 九年移帐去种得天南桃李长留嘉荫咏清华

 白之瀚赠南开大学联:

 天教振铎泽被南滇看到满门桃李正开时为金碧湖山平添春色

 夜话避戎事同西土列诸欧洲文艺复兴史愿乾坤抖擞早放曦光

 三副对联用典贴切,工力造诣精湛,而立意高迈古朴,文辞大气,适合代表云南为三名校送行,称得上是对联作品中的杰作。不知道这三副对联,三所大学是否还收藏有原迹?西南联合大学如今成为显学,这三联对联不应当被湮没。

 白之翰除《云南护国简史》外,不知还遗留下什么著作手稿,这本1924年日记,我反复展读过多次,小楷书法灵动活泼,令人怀想前辈风雅,颇有感受,拉杂写来,希望与读者分享。

 2017年7月26日写于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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