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散尽 偶然留痕  白之瀚1924年日记稿本解读(上)

2017-09-18 11:25
来源:江阴日报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白之瀚墨笔印稿

 

 

 

 

 

 

 老日记是我一度偏爱的收藏品种,前些年陆续收过不下二三百种,日记时间跨度从民国初到二十世纪中后期。十来年前我还为《主流》杂志整理过一部分开设了“老日记”专栏,可惜只出了三期,没有持续下去。

 虽然也有为了给别人看而写的日记,但是大多数日记的作者还是记给自己备忘的,因此更真实,而且细节更生动,对于认识理解相应时代的历史,有着独特的价值与意义。前几年有一南一北一男一女两个新闻人物的日记出过大风头,其文字就较之同时期文学作品更有生命力。如果能收集某一时期足够多的人所写的日记,如抗战或土改、反右、上山下乡等等,汇编出来,可能会比高头讲章宏大叙事的断代史更可靠,可读性也更强。

 云南古玩城地处昆明闹市护国路,是三层旧楼围成的庭院,原为民国金融机构的办公处。二层楼道拐弯处摆了一个书柜,就成了一位老者的摊档。就我所见,各地古玩市场都有一个共同规律,那就是若卖主是本地老人,则往往会有老货,而且价位一般偏低。2008年11月2日我在云南古玩城楼道拐弯处简陋柜台的老者手里买到一册精装的《民国十三年国民日记》。

 这本老日记前面与中间的空白页各有几页钢笔书写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日记,从记录的内容有哥嫂帮助,还有文革中担心儿子的教育等细节可推断是女士所写,主体部分则是毛笔书写的1924年日记,小楷为主,间以行草,书法老到,工致灵秀,虽是在洋纸上书写,仍一笔不懈,只极个别涂抹败笔,的确是书法高手,干练优雅。全本日记没有署名,我推断原有署名的扉页已经被撕去,正文中也没有言及自己的姓名,只有两处自署耘斋,日记本中夹带有一小纸黑笔拟的印稿,印花上面四个篆字为“白之瀚印”。当下我就判断毛笔字部分应当即是这位白之瀚先生的。

 回到挂云居研究这本老日记,因为逐页印有日期,白之瀚所写的第一篇日记是在1924年2月27日也即正月二十三,这天烟酒局同事招待他与老母去西山游玩(坐船到山脚下,一家人扶老携幼登山,又不认路,从天黑到二鼓才爬到三清阁,狼狈不堪),这天前面近两个月都是空白页,中间也有大量空白页,后来有人得到,当成日记本记上了自己的日记。文革前后物质严重匮乏,本册奇缺,如此精装精印的本子,岂能不接着用。至于日记本前后两位作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查了一下,白之瀚曾任唐继尧的秘书长,属于亲信死党,职是之故,在云南、贵州政坛算是个数得着的风云人物。他参加过护国运动,1927年唐继尧倒台后任云南大学教授,有回忆文章收入《唐继尧研究文集》等书,在网上旧书店可以查到其著作《云南护国简史》民国35年曾再版。网上有人说他1893年生,1995年卒,若属实,则白之瀚享年102岁。

 1923年9月滇系接管贵州,政府班底是贵州省长唐继虞、秘书长张君强,筹饷局局长白之瀚等。白之瀚在贵州的位置可谓是肥缺、要职。

 这本日记是写在《民国十三年国民日记》上的,可以肯定所记事项应当是在1924年或以后发生的,不可能提前(虽然理论上印有年历的日记本会提前发售,也有可能使用者提前启用,但概率极小)。

 日记本最近在图书市场走红起来,故宫出版社推出的《故宫日记》虽然只是仿照民国时期活页《故宫日记》,但并不影响其成为畅销书。在报刊图书出版领域,民国时期的前辈有很多行之有效的做法,至今未被超越,如在日记本里印上格言箴言印章以及配以古今名家插图。《民国十三年国民日记》编排设计就很精巧,日记正文部分一日一页,每页天头印的是一句中外名人名言,左页右侧、右页左侧印年月日星期以及农历年月日,附录百十页,包括姓名录、收信表、发信表、收支一览表、利息表、全国县份表、卫生法、急救法、育儿法等。

 这本日记没有逐页写满,内容不算丰富,但是有其史料价值。作者本人应当也是很当回事来写的,在目录页的空白处,他拟了六组书名或篇章名:戎幕残鳞 传鸿片羽 覆瓿剩纸 磨人墨瀋 幕府杂撷 耘斋杂存。大致涵盖了这本日记的内容主题。最突出的关键词,是“幕”,明确其身份角色是幕僚。因为参与政事军务,白之瀚的日记涉及机密的时候很谨慎,只记与某人谈了要事,并不记内容,也就无从泄密。当然这也就减少了日记的史料价值。

 从日记看,白之瀚1924年在昆明地位优越,交游甚广,应酬不断,日记中出现最多的是宴会饭局与摄影,这两项在当年都是高消费,足见其经济状况相当富裕。他所就餐的“得意春”“庾园”“桂花楼”,其字号都已经湮没失传。

 他开篇所写2月27日到西山游玩,2月29日才结束:“饭后下山,游华亭(寺),参礼大殿,并观海会塔,建筑甚奇。虚云和尚款待甚殷,捐功德五十元。与同人摄影毕,由山半小径至升庵祠宿焉。晚饭后侍母在祠前后摄影。”虚云法师如今声望甚隆,其著作与传记版本众多,同时代人所记录的与之交往情景,虽只言片字,想来亦有人珍惜。

 中国自古是礼义之邦,传统文化极重视礼数,前人虽在私人日记中,言及长者尊者皆讳言其名,且空一格以示敬意,白之瀚日记写到唐继尧的地方不多,但每次都以“帅座”“联帅”代称,从不直书名姓。这就是所谓规矩。

 以4月18日日记为例:“午后三时半乘小艇赴升庵祠,因篆塘水涸,八时始到,九时谒 帅座请示各事,谈至十二时始辞出。” 1924年唐继尧以滇军总司令统治云南,正合当尊称为帅座。升庵祠在西山,如今公路直通,坐船反而到不了了,我驱车去过几次,是个幽静的去处。看来当年升庵祠可供住宿,他正月还住过,并没写唐继尧也住那里。云南大学的前身东陆大学也是唐氏所办,校园旧建筑尚存,是我很喜欢的翠湖一景。白之瀚一生事业,由唐的部属转任云南大学教授,是在同一位老东家的地盘与开创的基业谋衣食。

 4月23日帅座在大客厅给白之瀚饯别,从晚上八点谈至十二点。白之瀚所记两次与唐继尧谈话都持续到半夜十二点,二人关系之铁不问可知。当夜白之瀚与妻子因小事而争论闹气以至一夜未眠(他记道:“褊急之性迄未稍改,余甚悔之。”),次日上路乘专车抵宜良,下一日就记道“因夫逃马毙甚多”,随身行李成了问题。可见出师不利。经陆良到5月1日行至罗平,逐日有日记。5月2日至6月14日各页全部被撕掉,6月15日至8月22日是空白,8月23日与24日各有简略日记,后面的日记就没记了。显然,撕掉的部分应当有重要内容,关系到在贵州的事务。

 白之瀚很可能未预料到在贵州并没待多久,他出发前作的准备郑重其事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在附录部分,他不仅抄录了长长的亲友同僚姓名住址表以备通信联系,还登记了自己的衣物与各种随身物品作为个人备忘录。此外他详细记有人情往来的份子钱数额人名,鲁迅同时期日记也是如此。白之瀚日记中这一页的题目是《送款略记》和《欠款》,每宗各有当事者姓名,送款一项数额最少的是十元,很显眼的是有两条“奖赠筹饷局同事共一千四百元”“奖赠枢要处同事前后共六百元”,看来筹饷局与枢要处都是他的下属,用“奖赠”二字,可见白之瀚对钱财有足够的支配权。《欠款》记录不多,以二三百元为度,推想该是别人欠他的,在官场上没有筹饷局局长欠别人小钱的道理。

 ■白之瀚(1893-1995年),字小松,署耘斋,原籍山西,后随父到贵阳。唐继尧任贵州都督时录用为译电员。因记忆超群,能背诵全部密码,又自学成才,文采出众,后升任秘书。随唐来滇,参加护国起义,任护国军都督府秘书。靖国军兴,任秘书长。1927年,因唐继尧倒台,白之瀚到云南大学任教授,著有《云南护国简史》。长于诗词,作品颇多,手稿在“文革”中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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